
雷蒙德•卡佛:一位作家的一生 [美]卡萝尔•斯克莱尼卡 著 戴大洪 李兴中 译 龙门书局
【内容简介】
雷蒙德·卡佛,20世纪后半叶美国最重要的小说家,村上春树视他为最有价值的老师和最伟大的文学同道,苏童说他留下的是一把文字锻造的匕首,他的传奇吸引着无数的文学青年。本书迄今为止最权威的卡佛传记。依靠对认识卡佛的人士的数百次采访、对图书馆和私人收藏资料以及卡佛的全部诗歌和小说的大量研究,卡萝尔•斯克莱尼卡花费十年时间撰写了本书。她的描述丰富而清晰,没有歪曲回避卡佛私人事务中的敏感问题。尤其重要的是,斯克莱尼卡展示了卡佛典型的美国式生活,这种生活孕育了卡佛创作的那些始终受到读者珍爱的小说。
作为20世纪后半期美国最有影响力的短篇小说家,卡佛艰难而传奇的一生使得他的写作真正具有呕心沥血的色彩——他前半生充满苦难与失望;晚年文学声名渐高,却罹患肺癌,50岁便英年早逝。卡佛出身贫苦,他的作品也致力于表现普通人被生活打得遍体鳞伤后的孤独与沉默,多年来深受文学读者追捧,被誉为美国的契诃夫。
这本传记的作者卡萝尔·斯克莱尼卡(Carol Sklenicka)怀着对卡佛深切的敬意和同情,耗时十年,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阅读了卡佛所有的作品,并走访了数百位与卡佛有关的人士,其中包括卡佛的家人,全面记述了卡佛的成长历程,为我们提供了许多非常珍贵的研究作家的史料。此外,斯克莱尼卡还在传记中解密并分析了大量卡佛小说的创作背景及主要意旨,读来令人大开眼界,甚至能够改变读者原本对于某些卡佛经典短篇小说的习惯性理解。这其中最有价值的莫过于对卡佛写作历史的记述,及其写作历程中与编辑之间错综复杂而又不甚愉快的关系,这些都对卡佛的作品产生了深刻影响,必定有助于读者了解到一个更加完整的雷蒙德·卡佛——他的一生以及他的创作。
【作者简介】
卡萝尔·斯克莱尼卡,20世纪60年代在加利福尼亚长大。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学院毕业之后,任教于奥克斯纳德市一所高级中学,后进入华盛顿大学攻读研究生,在那里,她曾师从美国当代著名文学家纳奥米·拉博维茨、斯坦利·埃尔金和霍华德·奈莫洛夫。其小说、散文和评论散见于《南大西洋季刊》、《Confrontation》和《Sou'wester》。
【目录】
序 言 001
第一部分 起 步
第一章 小雷蒙德 003
第二章 亚基马谷 012
第三章 职业 026
第四章 香烟,啤酒,爵士乐 041
第五章 爱得疯狂 054
第六章 狂怒的季节 075
第七章 他和她的故事 094
第八章 中西部的雅典 111
第二部分 探 索
第九章 磨砺 139
第十章 真跑了这么多英里吗? 158
第十一章 运气 179
第十二章 在特拉维夫读马克· 吐温 201
第十三章 60 年代末 217
第十四章 纽约的一位朋友 234
第三部分 成功与不满
第十五章 发表在《先生》杂志上的一篇小说 263
第十六章 幻想的自由 285
第十七章 令人震惊和诧异的时期 303
第十八章 沉沦 325
第十九章 《请你安静些,好吗?》 349
第四部分 恢复健康
第二十章 成名与无家可归 379
第二十一章 清醒 403
第二十二章 分居 420
第二十三章 重新开始 438
第二十四章 《我们谈论爱情时所谈论的》460
第二十五章 《激情》 493
第五部分 巨大成功
第二十六章 《大教堂》 521
第二十七章 《水流与水流交汇的地方》 542
第二十八章 《佛青色》 565
第二十九章 《我打电话的地方》 584
第三十章 《通往瀑布的新路》 600
尾 声 625
致谢及资料来源 638
雷蒙德·卡佛的作品 643
照片来源 650
索 引 651
译后记 684
序言
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一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次,我 们既不能拿它与前世对比,也无法在来世使它臻于完美。——雷蒙德·卡佛著《我打电话的地方》的卷首引语,引自米兰·昆德拉著《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几乎没有哪位美国短篇小说家像雷蒙德•卡佛在20世纪80年代那样受 到赞誉。由于他那简约而口语化的文体暗示着某种虚幻和神秘的东西,评论界称他为极简主义小说之父。作家和文学教师崇拜并模仿他的风格。读者喜爱他所写的关于贫困劳动者生活的冷峻故事,这些故事常常是妙趣横生的,有时是 超然物外的。他描写了他们的拮据、酗酒、痛苦的婚姻和叛逆的子女;描写了因运气不好或疏忽而非故意造成的无法表达的内心危机。卡佛熟悉那个领域,因为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其中度过的。
卡佛的生活经历帮助他成就了文学事业,但是他也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当卡佛收到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请你安静些,好吗?》的校样时,他和他的中学教师妻子刚刚通过一个联邦破产法庭摆脱了他们的债务。当卡佛坐在加州库比蒂诺自己家的餐桌前修改这份校样时,他喝着伏特加。
1976年3月,《请你安静些,好吗?》出版后的某一天,卡佛的两位朋友一大早赶到他的家里。他们不是前来祝贺这本书将要获得国家图书奖的提名,而是前来开车送他和他的妻子去县法院出庭。他被指控为获取失业救济金而说谎。他们一行动身时,玛丽安•卡佛从桌子上的一堆书里拿了一本亮白色的书。这本书是献给她的,是他们19年婚姻结出的果实。她将会向法官出示这本书,作为她的丈夫还是一个有前途的男人的证据。她希望能够使他免遭牢狱之灾。她要说明,他是没有实现的梦想和酗酒的受害者。
实际上,《请你安静些,好吗?》是标志着卡佛的文学生涯走上正轨的一本书。当时38岁的卡佛已经开始在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还在《先生》杂志上发表过两篇小说,但是,这第一本书却姗姗来迟。
它来得几乎太迟了。
酒精控制卡佛生活的时间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长。对加州政府说谎不是卡佛沉沦于酗酒的后期所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他后来写道,他和玛丽安“奉为 神明的所有东西、所有精神生活的价值[已经]土崩瓦解”。
当卡佛在一家诊所——他正是在这家诊所戒了酒——的休息室里经历了一次酒精的戒断反应之后,他的命运女神走近了他。一名医生当时告诉卡佛,再次酗酒将会给他造成无法救治的脑损伤;他的第一本书有可能成为最后一本。不顾医生的严重警告,卡佛继续酗酒、戒酒,在故态复萌中又度过了两年。当他的酗酒越来越厉害时,他愈发千方百计地向除家人和好友以外的所有人隐瞒他的问题的严重性。家人和好友忧心忡忡,但是他们无法左右他。
不过,卡佛最终还是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在一长串令人失望的美国酗酒作家中成为少有的例外之一。他最终自己作出了戒酒的决定。最后一次喝酒的那一天是他获得新生的生日,成为下一个十年的起点,他把这十年称作“肉 汁”——使普通饭食更好吃的调味汁。
在他清醒的11年间,卡佛作出过改变工作和环境的困难决定。他喜欢不期而遇的奖赏、爱慕和自由。当他在1988年去世时,他的短篇小说集《我打电话的地方》——《纽约时报》将其列为20世纪后期最受欢迎的书籍之一——才刚面世不久;他刚刚花费五年时间完成了他的第三部诗集。卡佛的作品以22种文字出版,伦敦《泰晤士报》称他为“美国的契诃夫”。他是一位全职作家,受到新闻界的赞誉,以作品的版税和美国文学艺术学院所提供的一笔丰厚的五年津贴为生。
最终,卡佛是以他所安然度过的一切以及他相信比他本人更有生命力的作品来衡量自己的成就的。尽管如此,他不是一位圣人,而且缺乏必要的自制力——他仍然是一个神经质、易着迷、惹人喜爱的孩子气的男人,同时吸烟成瘾、依赖大麻。而他则把自己最后几年的多产归功于不再酗酒:“我曾经戒了酒,比起我生命中的任何事情,我更为此感到自豪。”
卡佛喜欢说他过着两种生活,有时还说存在着坏人雷和好人雷a两个人,以其对小说人物所持的迷茫而富于同情心的超然目光审视自己。当然,他是过着一种生活的一个人。坏人雷和好人雷集于一身,比他想象中的一分为二更为复杂、更有人性。
当卡佛选择米兰· 昆德拉的一句话——昆德拉说的是,一个人不可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可能在一生中使自己臻于完美——作为他最后一部短篇小说集的卷首引语时,他承认了自己的一生具有不可改变的唯一性。当卡佛不再酗酒时,他变成了一个更加自信而且更加幸运的人,但却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在康复的过程中,他接受了自己,并对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惊奇。决意专注于写作仍然是他真正的人生方向。

成名与无家可归
1976年1月至1977年6月2日,北加州
今天海上又起了巨浪,伴随着惊心动魄的劲风。——劳伦斯·达雷尔,《贾斯廷》,卡佛特别喜欢的一句话
进入1月初,假期渐渐结束。一天晚上,雷坐在一把摇椅上,金德、克拉姆利和克劳福德正拿他即将出版第一本书的事逗他,因为他们已在准备出版第二或第三本书了。雷在摇椅上睡了一会儿。当时,昂格尔记得,“他突然醒来说:‘我的事业正发生什么?’大家全都笑了起来,并且一遍一遍地重复说:‘我的事业正发生什么?哈哈!’”
实际上,许多事情正在发生。《出版人周刊》在新年第一期上刊登了关于《请你安静些,好吗?》的短评:
探究美国人生活之令人沮丧的空虚和无益的22篇微型小说……悲观但富有洞察力地描写了难以言说的美国人的世界……
对于雷来说,1976年初的冬天是一个充满期待、庆祝和悔恨的季节。他开始使用以赤陶色字母将其姓名雷蒙德· 卡佛凸印出来的奶油色信纸和信封。多年来,他一直在写自己和玛丽安所经历的事情,现在看来那些事情似乎已经成为过去。基特里奇说,他们曾经选择“过那种边缘化的生活,谋求获得多种体验”。然而,边缘化的生活产生了可怕的危害。不久,雷将因欺骗加州政府而受审。他可能身陷囹圄。
因为孩子在周围他无法工作,雷实际放弃了家里的书房。在洛斯阿尔托斯一个租来的房间里,他艰难地“一点、一点”码着稿纸,希望可以“变成”一部长篇小说,不过几乎一点也没完成。情人节那天,雷送给玛丽安一张自制的情人节贺卡,但是,家庭聚餐演变成为雷与万斯的一场争吵。当晚酗酒者互诫协会的聚会结束后,玛丽安与一位失业的工程师一起去喝咖啡,后者名叫罗斯·珀金斯,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倾听者。不出几个星期,珀金斯和玛丽安开始产生恋情。雷朦朦胧胧有所察觉。他和玛丽安一致同意应该做些什么挽救他们的婚姻,但是直到夏天仍然迟迟没有行动。他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即将出版的几本书上了。
卡普拉出版社出版的《鲑鱼在夜晚迁徙》让雷兴奋不已。在海蓝色的封面上,一条丝带般的鲑鱼游过夜晚星光闪烁的窗口,环绕着深红色的书名游出了视线。卡佛把这本书献给玛丽安的姐姐杰丽和妹妹艾米。雷把那张他称为“华盛顿州肥仔”的照片当成作者像,照片上,12岁时胖乎乎的他手里拿着钓鱼竿。作者介绍也以一种普通人的形象宣传雷,列出了其出生地的人口(717人)和一连串“体力劳动型的工作”。 在这本诗集和卡普拉出版社后来出版的几本书中,卡佛一直勾画着他的“好人”人格——这种人格将使他平安度过80年代,用以补偿利什对其个人形象所作的宣传——来自某个“阴暗的后言语世界”的一个绝望的郁郁沉思者。通过这种方式,雷看到了长期以来他在内心深处感觉到的人格分裂,投射在屏幕上为公众制造神话。
雷希望他的小说集能使他在东海岸的文学界受到欢迎,于是向位于纽约州边远地区的亚多艺术家聚居地申请居住期。他将创作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已在顺利创作中”,他在申请表上写道。契弗向亚多推荐了雷,为他们在艾奥瓦的相识添油加醋,把雷说成是“一位勤奋的老师、一位雄心勃勃的作家和一位随和的同伴”。审查小组成员锡拉丘兹小说家乔治·P.埃利奥特和另外两名作家分别把卡佛评为A级、A-级和B+级。亚多为雷提供了一个床位,从5月10日到6月30日。
雷一直忙于作为全国知名作家首次露面的各项准备。他为评论文章的邮件担心,为经纪人不在办公室发愁,死磨硬缠要求麦格劳-希尔公司为旧金山一次派对的“烈酒”和利什前来参加派对的机票买单,向评论家提建议,安排在书店露面。在等待的那段时间,为了付清圣诞节的账单,玛丽安在他们家附近一个购物中心的餐厅又找了份工作以弥补教师收入的不足,而雷则从通常信不过他的人那里弄到了贷款,这样,他们就能够支付房子的欠款。
新书的样本送到后,雷邀请伦纳德·迈克尔斯参加“只有几个人”的小型晚宴。迈克尔斯和他的未婚妻、诗人布伦达·希尔曼来晚了,他们发现蓝房子至少涌进了100名参加晚宴的人。看上去有点手忙脚乱的玛丽安拌了几大锅意大利面条。刚从艾奥瓦城过来的希尔曼发现大家的谈话“轻松愉快,有点肤浅……好像蹚着温暖的海水却看不见一片浪花”。醉醺醺的雷宣布,约翰·契弗、迈克尔斯和他本人是最好的短篇小说家。当希尔曼被锁在卫生间里时,晚宴“最精彩的场面”出现了:
大家一分钟都没耽搁,立即起身来到卫生间门口,开始讨论如何把门打开。有人推了推门,但是大部分人认为需要商量一下。不知怎么的,在试了几次齐声数三下之后,我们大家数着数——一、二、三——一起向门撞去。美国文学史上一个真实的壮观时刻,这些作家全都喝得醉醺醺的,大家一起撞向一个卫生间的门。那是我曾经参加过的最富有文学性的聚会。
《请你安静些,好吗?》的正式出版日期是1976年a3月9日。卡佛因被指控向加州政府作虚假陈述定于3月10日受审。他的律师已于几个月前提出无罪辩护。在玛丽安、金德和克劳福德陪同心惊胆战的雷去圣何塞一个法院出庭的途中,克劳福德说,金德“毫不留情地取笑他,告诉他进了监狱什么事情将会在他身上发生”。7雷放弃了要求陪审审理的权利,接着,一名助理地方检察官出示了公诉方的证据:显示雷就业情况的两份文件以及表明他同时领取失业救济金的14张计算机卡。三名政府雇员对这些文件和卡片作了说明。
雷没有上证人席。他的证人是玛丽安。据庭审记录记载,玛丽安“为被告担保并且替他审查证据”。站在证人席上,玛丽安——用金德的话说——“使雷脱离了险境”。她保证归还冒领的失业救济金。她向路易斯·C.多尔法官出示了一本《请你安静些,好吗?》,以便使法庭确信,她丈夫马上就要改善自己的状况了,因为他的文学事业已经开始取得成果。她激动地讲述了丈夫为写作而付出的一切。金德在《度蜜月的人》里对她的陈述作了两页夸张的描写,下面是其中的部分内容:
法官大人,总有那么极少数人,为了真实地切身体验我们大家的感受,他们不得不凝神专注于自己的阴暗面。我的丈夫……就是这些该死而倒霉的人中的一位,拜这种责任所赐,他既要受苦受难,还得心高气傲。……[他]嗜酒如命,大约一半时间生活在与小说相应的世界中。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现实世界中辨别是非并据此行事的能力衰退了。……大人,我愿意把那种虚构的生活作为辩方的一号证据当庭出示……
尽管玛丽安以艺术为借口为雷进行了辩护,多尔法官仍然判他有罪。
迪克·戴从洪堡州立学院写信请求不要判雷入狱。“为使天赋结出成果,需要孤独地辛勤工作许多许多年,需要天天经受得不到社会承认的考验,需要进行一场必须坚持不懈追求卓越的艰苦奋斗。这样一条人生道路不是懦夫或者任何缺乏道德勇气的人所能选择的。” 戴写得相当夸张,但是好像起了作用。
多尔法官判决雷在县监狱服刑90天,然后将这一判决缓期两年执行。雷被判令将其非法所得归还加州政府,还要每周参加一次酗酒者互诫协会的聚会。当多尔法官请雷给他一本《请你安静些,好吗?》时,雷说他不能吝惜这一本。
卡佛这本书的装帧设计体现了利什的想法:突出作品本身而不关注作者。在书的白色护封上用黑色字体印着雷蒙德· 卡佛短篇小说集《请你安静些,好吗?》。这些字后面的蓝绿色和橙红色的阴影暗示了某种不正常的美国内幕。既没有作者照片,也没有作者简介,可是,在通常印有这些内容的护封后勒口上,人们可以看到利什的痕迹:“一本与戈登·利什有关的麦格劳-希尔版图书。”前勒口上则是编辑对一本质朴书籍所作的浮华描述:
这是一位一流文学家的短篇小说,他创作的小说表现了美国人内心深处的黑暗。……在雷蒙德·卡佛所发现的阴暗的后言语世界里,对我们卑俗的固有命运的理解相当于某种成功,相当于某种与环境抗争所取得的微小但可喜的胜利。这是影响力与日俱增的雷蒙德·卡佛的作品……在他精确的书面演绎中,追逐美国文学精品的读者们也许全都可以感到欢欣鼓舞。
编辑这部书稿时,利什考虑的不是单独一本书。他考虑的是卡佛——和他本人——的文学事业。人们甚至可以在对以上描述进行分析之后证明,在护封上如此漫无边际的吹嘘背后,利什已经埋葬了这个具有“想象力”的“雷蒙德·卡佛”,因为此人根本不存在。
很长时间以后,利什将会声称,卡佛及其小说是他个人创造力的产物,是建立在卡佛那些杂志小说基础上的一个奇迹般的文学骗局。这不是事实。但是,以下情况却是事实:1976年,在这本书的背后,利什持续不断地倾注着他在纽约五年间所获得的举足轻重的技巧和能量。
小说家兼传记作家杰弗里·沃尔夫在星期日的《纽约时报书评》上对《请你安静些,好吗?》作出惊人的评论。首先,他认为卡佛的人物“令人迷惑不解”,接着,沃尔夫赞扬卡佛的散文风格独一无二:“我愿意相信,读过这些小说之后,我可以根据一段文字认出他来。……”沃尔夫既看出了这些小说中卡佛作品的本质,又看出了利什对其所作编辑的微妙之处。另外,雷肯定高兴看到,沃尔夫特别喜欢的小说之一是利什从不感兴趣的《没人说话》。沃尔夫认为,它是“一篇达到完美表现的小说”,包含了“我曾读过的最佳性场景(这里不应像通常那样理解性的含义)之一”。读懂这篇小说是对卡佛创作意图的可喜肯定。
3月13日,雷参加了在旧金山的一个书店举行的朗诵会。当晚接着参加了在金德-塞西利家举行的一个“3月月中派对和文学社交晚会”。漫画家S.克莱·威尔逊画了一张不易看懂的拉伯雷式漫画作为派对请柬——漫画上的对话圈中写道:“带上可乐、笑话、大麻、私酒、冰块、香烟、漂亮女人,看好你的丈夫、妻子、女友、男友、饮料、钱包、帽子和外套……”要庆祝的事情包括:卡佛的两本新书,克劳福德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蒂姆·德金的诗集,塞西
利的生日,金德和塞西利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以及金德的《捕蛇者》售罄。塞西利拍着满脸皱纹、耳朵尖尖、没穿衬衫的卡佛的胳膊肘。雷的手边是他的“神圣伏特加”和一摞书名为《你他妈可以闭嘴吗?》的书。玛丽安是背景上安静的金发女郎,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过分漫画化的人物。
雷在公文包里带着他的书和有关的评论。他掏出鼓起其自尊的东西大声朗诵起来。“现在听起来怪里怪气,那时听着却非常感人,”艾伦·夏皮罗说,“把人逗笑的是,他掏出来的是三年级的作业,正在朗诵老师给他下的评语。任何好事在他身上发生都会让他感到震惊。”书评使卡佛感到震惊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从来没有觉得我所写的人物不可救药……女招待,公交车司机,技术工人,经营旅馆的人。天哪,美国到处都是这些人。他们是善良的人,是竭尽所能在奋斗的人。”
道格·昂格尔和艾米也来参加晚会,当《新闻周刊》的摄影记者为杂志的评论拍摄配发照片时,他们还在那里。“雷照相时,我们全都起哄让他摆出一副蓝领硬汉的表情。”15结果,刊登出来的是一篇题为《绝望的人物》的评论和一张雷的大头照——面部臃肿,头发蓬乱,啜着烟屁股,怒目而视,照片说明写着:“卡佛:痛苦并偶尔感到恐惧。”卡佛的文学事业起飞了。
4月,随着坐牢担忧的消除,雷控制住饮酒并飞往东部。他将顺便过访艾奥瓦城(在那里,人们将朗诵他的书),然后在入住亚多之前去芝加哥约翰逊那里。昂格尔使约翰·莱格特相信,雷足够清醒,因此可以参加朗诵会。但是,在朗诵会即将开始时,雷突然感到焦躁不安,于是,艾米给他倒了点马提尼。雷不喜欢杜松子酒,可他们只有这个。a因此,雷在偶然遇见他以前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克鲁斯分校的学生马克·贾曼时显得极其兴奋:“他介绍了他的小姨子之后说,‘吻她一下,马克’,结果,我们彼此看着对方——场面窘迫尴尬——然后给了对方一个轻吻。”只有前面的人听见了雷的朗诵,不过,贾曼认为,“他朗诵的东西妙极了——一半朗诵的是诗,还有一些听起来像是散文诗的微型小说。”
参加朗诵会的人不多,但是昂格尔回忆说,朗诵会后,在他和艾米举办的派对上,他看见了“那一时期的整个一帮人”:约翰·欧文、唐纳德·贾斯蒂斯、马文·贝尔、艾伦·格加纳斯、马克·贾曼、简·斯迈利、芭芭拉·格罗斯曼、理查德·威利、T.C.博伊尔、理查德·鲍施和迈克尔·亨德森。亨德森是一位来自新西兰的律师兼作家,雷送给他一双皮靴:“雷有一双款式奇特、制作精巧的皮靴,棕色皮面,厚橡胶底,不适合他穿;而迈克尔却穿着正装皮鞋在艾奥瓦的雪地上走来走去。于是,喝醉了的雷当即把那双皮靴送给迈克尔,结果它们非常合脚!”
这场派对使雷开始肆意狂饮,甚至艾米——她一向总是能够使他逐渐停止喝酒而去吃饭和睡觉——都无法阻止他继续这样喝下去。他被安置在艾米家一个用帘子隔开的地下凹室,不得不与艾琳的宠物兔子合住在这里。兔子让雷感到害怕。他说它在淋浴间里跳来跳去,吓得他夜里睡不着觉。艾米家还有一条名叫拜伦的大狗,一只名叫普皮的小狗以及至少七个人。爱尔兰剧作家布伦丹·沃德睡在一张断腿长沙发上,用一本《表演是信念》垫起那条断腿,他发现雷“那么和蔼、风趣而且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原因是“床垫下面的伏特加酒瓶”。他在中午以前喝五杯,中午以后再喝五杯。
雷随身带着《鲑鱼在夜晚迁徙》。他大声朗诵其中的诗歌并且向人分发诗集。他喜欢和医生朋友凯斯·阿尔-奥卡蒂“比赛复述”他们熟记的诗句。当雷背诵自己写的关于亚历山大大帝的诗时,“大家没让雷把诗背完,立即开始提问——特别是布伦丹,他是一位历史学家——于是,整个事情最终转向谈论许多确实有趣的不相干话题,只有雷不觉得有趣。他真的生气了”。学生罗伯特·波普说,那时雷“高大而臃肿,鼻子和整个面部因毛细血管破裂而红彤彤的”。有时,他会对昂格尔的作家讲习班“大发议论”。“他看上去情况糟糕,但是他出奇地真诚。那些小说听起来非常符合他的特征,是他的代言人,表达了潜在的紧迫感。”
事后来看,由于《请你安静些,好吗?》的出版,1976年似乎成为美国短篇小说的现实主义开始复苏的一年。尤其是在艾奥瓦,波普认为,卡佛的作品影响了年轻一代作家:
我们曾经经历了实验写作时期,当时实验写作已经消亡。有一段时间的问题是:“我们现在做什么?”然后,随着极简主义和鄙俗现实主义之类名词的出现,雷·卡佛开始被人接受。人们模仿他的风格,进而找到了回归高雅现实主义——它几乎与卡佛的小说无关——之路。卡佛小说所具有的一些特点表明,它们不是标准的美国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它们的喜剧风格奇特怪异。卡佛可能非常适合实验写作时期,但是他却成了美国文学的救星。
雷首先必须拯救自己。昂格尔听到雷打电话向亚多协会解释说,他无法接受后者的邀请:“他害怕陷入他已陷入的那种状态,而且令人难以置信地对此感到难过。他找了个必须回到库比蒂诺玛丽安身边去的借口。”此时,他已知道玛丽安婚外恋的事实而且“嫉妒得要死”,所以觉得不能外出。当时,昂格尔的哥哥史蒂夫来到艾奥瓦城。人们可以说,史蒂夫·昂格尔是越南战争在这个大家庭里的具体体现。史蒂夫是一名天才吉他手和民歌手,他于60年代中期从大学退学开始追求音乐事业。他作为直升机上的一名舱门射手从越南归来。在史蒂夫开始出现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之后,他被准许退役。
雷用以前的教师身份卡在学校餐厅请了一顿告别午餐,这是一次福斯塔夫式的付出,总喜欢拿不是自己的东西送人。就在大家边吃边聊时,两名大学警察向这群人走来。昂格尔说,“雷的脸色变得苍白,以为对他来说一切都完了”。但是,两名警察把昂格尔叫到一边。他们以破坏城市公园银杏树林的罪名逮捕了史蒂夫!有声音对史蒂夫说,把那些树连根拔起。确认史蒂夫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之后,警察不打算抓他进监狱了。“在后来的几年里,”昂格尔说,“雷提到过这段经历,讲述了警察来找我时他怎么吓得两腿发抖,真的以为他们是为他骗吃骗喝来抓他的!”时过境迁,可怕的经历变成了可笑的故事,但是,雷警告昂格尔:“疯狂正在蔓延,道格!疯狂正在蔓延!人可能在这样一个家里发疯。你已经开始写作,你不能为这一切分心!”
90岁的外祖母凯瑟琳·凯西在阿肯色州去世时,雷正滞留在艾奥瓦。雷的妈妈艾拉前去参加了葬礼并且探望了姐姐埃德娜和哥哥桑德斯。尽管艾拉出现时都是精心打扮情绪饱满,探亲进行得并不顺利,她的一位外甥女回忆说,因为“艾拉总是有理由使事情出错。问题总是找上她”。桑德斯的一个当医生的儿子为艾拉作了体检,查出她患有肺气肿。她没有理会他的戒烟建议,随后返回了加州。母亲去世之后,艾拉的慢性焦虑加重了。
得知女儿带着她的狗正在前来艾奥瓦城途中的消息后,雷在她即将到达之前逃离了这座城市。回到加州,雷发现玛丽安与珀金斯经常一起喝酒,他的家成了一座“疯人院”。人们也许可以从小说集《我们谈论爱情时所谈论的》里诸如《还有一件事》之类描写婚姻破裂的小说中得到有关那一段阴暗日子的某些概念。后来,在《咖啡先生和修理先生》及其较长的版本《人都在哪儿呢?》中,卡佛用漫画手法表现了珀金斯。他给利什写信说,他后悔没有履行父亲的职责。他开玩笑地向玛丽安建议,他们直接把房子和抵押权转移到克丽丝和万斯名下,搞一点破坏然后溜之大吉。
不过,雷正要溜出门去,与两年前在艾奥瓦做过他的情人的那位作家前往塔霍湖进行一次冷清的山区生活的短期体验。她有三个年幼的孩子,没有离婚,而且“习惯于各种享受”,这些似乎并没有让雷烦恼。十天后,他写信对利什说,多少年了他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他喜欢住在内华达山区的一个小镇上——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原始粗犷的自然环境中生活。他不再酗酒,从而赶走了“最近几个月来每天晚上坐在我床脚下的那个该死的贪婪小人”。同时他还开始写作,而且打算在帕洛阿尔托与他的情人做伴,她获得了斯特格纳奖学金,将在秋天去那里上学。
没过几天,雷在旧金山卡斯特罗街1115号的高楼里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玛丽安帮助粉刷装饰了房间,而且向珀金斯解释说,她不会“在他如此落魄的时候”抛弃雷。万斯去了亚基马,在苹果园里工作。克丽丝已经年满18岁,看来好像管不了了。雷在索萨利托的“高傲的乌鸦”书店打工,一小时挣2.35美元。他说服书店进他的书,随后又抱怨《请你安静些,好吗?》的批发商送货太慢。他在隔壁的无名酒吧打发休息时间。
有时,雷与吉娜·贝里奥尔特聚在一起谈论短篇小说。贝里奥尔特和她的伴侣伦纳德·加德纳两人当时与雷关系密切,因为,“即使当你看见这位艺术家而他几乎不能说话,你也知道他是谁——这与你在街上遇见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大不相同……”吉娜富有同情心,因此对雷有求必应。在金德-塞西利家某次派对上的一个角落里,玛丽安单独向贝里奥尔特吐露了她对塞西利的嫉妒。加德纳认为,
玛丽安似乎让人感到震惊。她是成熟和世故的典型,能够接受丈夫的情人作为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当她对吉娜讲述这段经历时,明显可以看出她以前确实为此经历过地狱般的煎熬。吉娜一直打算写一篇关于此事的短篇小说,但她迟迟没有动笔。不过,玛丽安也许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感受,以致另外三个人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仍在使她苦恼。这是那两对夫妻之间存在的一种不可思议、非同寻常的友谊。
这两对夫妻偶然也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一次,在海滩上野餐时,他们看见一个淹死的人,那人的两臂布满了文身。当天晚上,雷和金德画出了文身图案,答应互相用墨水给对方描上。“雷画了一张相当不错的心脏解剖图,不是情人节贺卡上那样的,然后,他在那颗心里面写上了玛丽安。”
当雷独自住在旧金山时,他的身体状况迅速恶化,因此他决心再次戒酒。7月,他住进了位于吉里街的沙利文花园医院。他住院期间,玛丽安与西尔维娅·科尔伯特一块儿在索萨利托的一个朋友家里过夜:“我不明白玛丽安所说的‘正在戒酒’是什么意思。我说:‘他快不行了吗?’玛丽安说,‘他行,他行’,说着说着就抽噎起来,一直说了几个小时,把她的全部生活都说了出来。然后,第二天早晨,她必须回到雷那儿去。”稍有好转之后,雷出了院,他给利什写信说,他正在告别自己的过去;几天后,他“确实感到雄心犹在,跃跃欲试”。他的清醒一直持续到为玛丽安的母亲庆贺生日为止。
很快,雷成了香槟酒的酒鬼。他的小说《小心》就是根据当时发生的一些事情写成的。人们从这篇小说中也可以感觉到,由于开始对折磨他们的不正常状态有所了解,玛丽安和雷正在恢复两人关系中的礼貌和善意。雷还在打字机前寻找认可。他写了一篇题为《一条小鲟鱼》的文章。这篇文章描写了一个男孩,他眼睛盯着鱼竿和河水,心中渴望的却是父亲的关注,而且非常想喝父亲保温瓶里的饮料:威士忌和咖啡。他希望自己更大一点。卡佛面对着这样的事实,失去的童年乐园也是他染上酒瘾的地方:这是他所悼念的父亲的一部分。
带着他们刚从艾奥瓦取得的艺术硕士学位,艾米和昂格尔带着女儿艾琳一起迁居旧金山,搬进了加利福尼亚大街金德-塞西利家马路对面的一套属于圣詹姆斯新教圣公会的公寓。昂格尔在一个双语医院上夜班,白天在圣公会教堂干杂活,艾米在圣公会的主日学校当老师。玛丽安重新住进库比蒂诺的房子并且返回洛斯阿尔托斯高中任教。克丽丝和希洛在森尼韦尔租了一间房子。现在像爸爸一样高的万斯开始在霍姆斯特德高中上三年级,开着一辆用他暑假挣的钱购买的1966年款红色大众甲壳虫轿车。他重新做起看门人的工作,大学预科课程的成绩拿到了B的高分,他还试图弄清楚怎样才能使自己生活得更好。他将在10月份年满18岁。
雷打算继续住在卡斯特罗街那套公寓里。
他给一群女招待看了一份破旧的《出版人周刊》上面刊登的他的照片,然后告诉她们他需要有人亲热亲热。因为在“高傲的乌鸦”书店偷书被抓,他丢了工作(他订购了一些卡普拉出版社出版的他的书,没有卖掉的都留下了)。品尝了出名的滋味之后,雷的世界再次空空如也。他退掉了租住的公寓。由于无家可归,他在库比蒂诺和加利福尼亚大街之间、在那些关心爱护他并且总是为他提供果腹之食栖身之地的人们——玛丽安、艾米和道格、查克和黛安娜——之间飘来荡去。得知雷所处的困境后,麦格劳-希尔公司的编辑弗雷德·希尔斯向雷询问了他在经济方面的“确切情况”,并且表示愿意尽力推荐他赢取某项奖金。雷希望杰克·希克斯在冬天学季聘请他去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任教,但是,在这时候,无论是希克斯还是任何别的人都不敢在雷身上冒险,即使是十个星期也不行。这几个月他所做成的唯一一件事是写了一首对伏特加的偏执狂式的赞歌,最初题为《饮酒诗》,在《先生》杂志上发表时的标题是《干杯》。利什寄了一封便函告诫雷,他应该放松一些。
与其不断恶化的身体状况相比,雷因酗酒而产生的古怪行为不值一提。晚期酒精中毒常常对肝脏、心脏、大脑和其他组织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他活着根本就是幸运。“我完全失去控制而且病情非常严重,”雷后来说,“由于患有暂时性失忆,你可以做所有事情……开车、参加朗诵会、讲课、为一条断腿复位、与人上床,但在事后没有任何记忆。你处于某种自动驾驶状态。”`
“我们全都认为他会一直酗酒,直到酗酒把他害死,”昂格尔说,“而且他也这样认为。”当时,玛丽安听说有个名叫达菲的正在恢复的酒精中毒者,他的“个人居住治疗方案”可以提供保持清醒的方法。老尤金·达菲,来自伊利诺伊州的一位石匠,1964年通过嗜酒者互诫协会清醒起来之后搬到加州重新开始生活。他在纳帕谷北端的卡利斯托加买下一个以前的宗教度假地,创建了为“问题酗酒者寻求康复之道”的达菲“长春花山峪”。达菲推荐一种四周暂住疗法,每周收费175美元。
为了筹集再次治疗的钱并还清债务,卡佛夫妇卖掉了他们的房子。尽管在他们拥有的四年中房子受到相当严重的损坏,但是由于硅谷的发展,他们仍然因卖房而赚了钱。房子卖出两个月之后,艾米、道格和玛丽安开车送雷去达菲山峪。他们随身带着炸鸡,但是雷对食物或欢乐的气氛不感兴趣。他喝了葡萄酒,在去卡利斯托加的整个途中,他还一直紧紧握着玛丽安的手。在达菲山峪,他们看到一个摆满了破旧沙发和椅子的聚会场所。墙上悬挂着激励人们分享力量和希望的标语以及宣传嗜酒者互诫协会十二个阶段的招贴画。艾米和道格站在远处看着入住的程序,玛丽安一边付第一个星期的钱,一边尽量说明雷的情况——他嗜酒如命但平静温和。如同后来雷在《我打电话的地方》中所描写的那样,“我的一部分想得到帮助。但我还有另外一部分”。
雷成为一名新来者,他被安排到康复房间。达菲(作为一名病人)曾经体验过多种治疗方法,但他没有行医执照。他对新来者施行连续三天、每三小时一次的“赫默”疗法——一口喝干掺水的小杯劣质威士忌酒。拿不住杯子的患者使用吸管或被直接灌进嘴里。除非酗酒者在喝干威士忌的过程中受到太强烈的刺激从而引起抽搐,“赫默”疗法效果相当显著。《我打电话的地方》里描写了一个来自圣罗莎的胖子电工,他正讲着故事突然抽搐起来:“他仰面躺在地板上,两眼紧闭,脚后跟不停地蹬着油地毡。”
雷完成这一过程只用了两天,新来者逐渐停止“赫默”疗程之后,达菲的方法甚至更加简单:“在你屁股着地之前不要喝酒。”外面是北加州桉树芳香的温暖秋天,而达菲山峪的“客人们”却要在室内度过大部分时间。这里提供可口的便饭,每天在公共房间聚会三至四次,乘坐达菲山峪破旧的旅行车去参加镇上的嗜酒者互诫协会聚会。在接受治疗的人当中,另一位身为小说作家的达菲病友写道:“除了嗜酒如命之外,我看不到我们之间存在任何真正的共同点。但是我们都曾出现过某种程度的力不从心和失控状态,因此我们或多或少地损害了生活当中有价值的东西。”所有谈话都与酗酒有关,因为“正常的生活看上去那么遥不可及,与我们共同具有的问题比起来,正常生活的问题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酗酒者们相互引起哈哈大笑”。他们互相讲一些隐藏酒瓶的故事和不错的主意。他们谈论对死亡的恐惧。治疗专家告诉他们,每年有25万美国人死于酒精中毒,酗酒使许多别的疾病的病情加重,在谋杀、自杀以及道路交通死亡事故中,都能看到它的影子。这样的谈话使得人们把大家都能感觉到的恐惧说了出来。
当玛丽安在第一个星期过后前来看望雷时,两人全都满怀希望而且心情愉快。她带来了邮件,还遇见一些别的客人,其中一对夫妇,她称之为“温内贝戈爱侣”,给他们带来了灵感。
她全身都受了伤——一条腿不能动弹而且裹着绷带,因此她那细心周到的丈夫专心照顾她的行动并对她的痛苦忧心如焚。她的脸上也缠着绷带。他们好像住在自己的温内贝戈房车里,喝醉的她试图走进车里时摔倒了,而她丈夫正要把车开走。由于那次事故,他们去了达菲山峪,而且还给围成一圈坐在一起的我们讲了这个故事。雷和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我们觉得非常好笑……回到雷的房间之后,我们笑个不停,还把这个故事和细节作了扩展和补充。
这对夫妻将成为《我们谈论爱情时所谈论的》中一对被送进医院治疗的老夫妻——雷的真正爱情的象征——的原型。一星期后,雷分别给迪克·戴和戈登·利什写信,附有一张达菲山峪的业务名片作为他的临时地址:“……终于得为这件该死的屁事采取行动了,否则的话,我肯定会死去,本来我就快死了。”他要永远把酒戒掉,他写信向戴表明:“想要戒酒,彻底戒掉……”
随着恢复的继续,大部分酗酒者都会回忆起他们酗酒时期的恶劣行为并且感到后悔。清醒了几天之后,他们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融入社会以便纠正那些出了差错的事情。达菲反对过早离开。常有接受治疗的人像雷所做的那样,在“整个居住治疗期间”玩弄“一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把戏,而在出去之后立即奔向他能找到的第一个酒吧”。在雷回到库比蒂诺的那些日子,事情就是这样进行的,他宣称,隐居静养已使他的情况大为好转。他说,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喝烈酒了,而且今后还要限制自己喝安德烈香槟。此时,卡佛家住在一间租来的小房子里,离过去属于他们的那幢房子不远。正如雷在嗜酒者互诫协会的宣传品中所读到的那样,他在达菲山峪也被告知,酗酒者“绝不可能靠自知之明去戒酒”。
11月,玛丽安忍无可忍。她要雷搬出去:
他每天凌晨两三点时骚扰我,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地说话。(在这个时间点上,没有我的帮助他都不能安全地过马路。)……我的精神恍惚(他不骂人,他只是说起来没完——他感到寂寞——而且全然不顾我日复一日地长期缺乏睡眠,直到我在学校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梦游者……),开始使我在学校的处境变得尴尬而危险,因此,我希望雷搬出这间松木箱似的房子。
雷尝试独自住在一套公寓里,可又不喜欢这样。当时,他问弟弟詹姆斯,他是否可以在詹姆斯夫妇度假时住到圣克拉拉他们的公寓里。由于担心雷喝酒、抽烟、举行派对可能会对他们的住宅造成损坏,詹姆斯和诺尔玛拒绝了雷的要求。雷对此耿耿于怀。他对自己的朋友说,“我弟弟离弃了我,他离弃了我”——每当提起这次感情上受到的伤害,他总是没完没了地念叨着出自《圣经》的这句话。詹姆斯后来从母亲那里得知,雷一直没有原谅他。他渐渐开始对“把物质财富看得比我对我哥哥的爱更重要”感到后悔,因为雷“绝不会忘记不公平或虐待”。詹姆斯认为,这一切可以追溯到雷小时候因肥胖在学校受到的嘲笑。1976年底,雷从他以前在科学研究协会的秘书琼·科伯恩的身上找到了帮助和慰藉。如同卡佛在《琼的电视》中所描写的那样,科伯恩让他在她家办理他的“破事儿”。她为他买酒,给他钱,还给了他一台旧电视机。作为回报,雷“教她喝酒”,而且在《我打电话的地方》中对她和她的儿子作了精彩的描写。
玛丽安继续求助于珀金斯,“因为他非常关心我”。当她邀请珀金斯和他女儿来她家住时,万斯对他们的闯入极为不满,结果,珀金斯父女很快就另找住处去了。珀金斯父女搬走之后,雷和玛丽安“试图解决酗酒问题”。他问她想不想离婚。她回答说,离婚是她最不愿意考虑的事情。她“想要雷康复并活着”。
雷把从库比蒂诺路拿出来的东西存放在圣詹姆斯教堂的地下室。当雷(由昂格尔开车)迅速赶到银行去取卖房子的钱时,他发现玛丽安(与艾米)已在那里而且账户被冻结了。一场扭打发生在银行的营业厅里,但是钱原封不动,雷仍然一文不名。一天早晨,雷向外面望去,看见女教徒们正在准备一场义卖。他自己的东西——衣服、书籍和打字机——被陈列在台子上。他和昂格尔走过去沿着台子逐件收回他的物品。几个月后,艾米经历了认识昂格尔以来的第一次躁狂症发作,因此不能再在教堂工作,于是,他们搞了一次自己的街头甩卖。卡佛的《廉价出售》描绘了当时他从上面一个窗口所看到的情景,充满了悲伤和遗憾。他明白,他“无法帮助任何人”。
在金德-塞西利家举行的一场派对开始之前,克拉姆利看到了使雷感到恐惧的原因。塞西利告诉过雷,食物摆上桌子前不要开始吃东西,但是,当克拉姆利经过厨房时,“雷在那里,手拿腌鸡蛋的罐子,嘴里塞着两个鸡蛋。他的脸上有种恐惧的表情。他总是带着那种恐惧的表情。好像有人打了他。我了解那种恐惧,而且我认为,那是因为有人曾经打过他从而造成了他的恐惧”。酗酒自不必说,雷陷入恐惧还有别的原因。那一段时间他没有写作,但他仍然试图对自己的文学生涯作出安排。他给莱文打电话,情绪激动地请求她为《请你安静些,好吗?》进行更多的宣传,有时还会加上愤怒的威胁。莱文认定自己已为这本书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后来她还了解到,雷的酗酒导致了他的激烈言辞。12月3日,雷发了两份电报:一份终止了他与莱文的关系,另一份则授权保罗·R.雷诺兹代理机构的约翰·斯特林作为他新的文学经纪人。
之前曾经有过令人不快的圣诞节,但在1976年,卡佛一家度过了一个最为令人不快的圣诞节。玛丽安清醒而“紧张”。雷嫉妒她继续与珀金斯来往。除了万斯、克丽丝和艾拉·卡佛,聚集在一起的家人还包括艾米和艾琳·赖特,道格·昂格尔,他的哥哥史蒂夫和父亲莫里斯。雷回了家但是没有住下。离开家时,他把一整箱压制木柴扔进壁炉,炉火熊熊燃烧起来,在昂格尔用水浇上去之前,大有把房子烧着之势。有人冲雷大声喊道:“这是你祸害我们的最后一个圣诞节!”这句话为他的小说《一次严肃的谈话》提供了灵感。
除夕,雷回到达菲山峪。当时,尤金·达菲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以致他想写一写达菲的人生故事,后来他果真在《我打电话的地方》中通过弗兰克·马丁这个人物描绘了达菲的形象。考虑到嗜酒者互诫协会的演讲者都是天真的路德,达菲总是对人们大喊大叫,吓唬并且辱骂他们,使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嗜酒如命的人。这正是雷所需要的。达菲还“自认为是个作家”,他儿子说,他“每天学习三个新词而且写短篇小说,这样一来他就能与雷交流了。他总是谈论杰克·伦敦”。
达菲山峪距杰克·伦敦的美丽牧场的直线距离为11英里。在《我打电话的地方》中,弗兰克·马丁对在门廊里待着的人们说:“杰克·伦敦过去曾在你们望着的那座绿色山丘后面……拥有一大块地方。但是酒精要了他的命。让这成为你们的教训吧。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强。可是他也对付不了那东西。”为了获得达菲山峪提供的第二次生机,雷必须戒酒和写作。他必须承认自己是个普通的酒鬼,是平凡的“我们”中的一员——这个“我们”在“作出把我们的意志和生命以我们对上帝的理解交给上帝照料的决定”(第三阶段)之前“对酒精无能为力”(第一阶段)。强调更强的能力是达菲的核心。双手祈祷的图案印在业务名片和小册子上。雷没有为如何定义可以照顾自己的更强的能力而费心。如果问他是否虔诚,他会回答说:“不,但我必须相信奇迹和起死回生的可能。……在我醒来的每一天,我为醒来而高兴。”
昂格尔、艾米和金德开着昂格尔的卡车来接雷离开达菲山峪。艾米和金德在路上喝了点啤酒。他们发现雷在一个没有水的游泳池旁等着。金德离开放着雷要带走的行李的房间去上厕所。“我不知道被什么迷住了心窍,”金德说,“我从卡车里拿出那些空啤酒罐塞进他的枕头和抽屉——到处都有充分的证据。”卡车向南行驶,雷和金德坐在卡车的铺位上,“因为道格开车像个疯子”,他们“像两个农场工人一样上下颠簸,边聊天边吸大麻”。当天晚上,金德回忆说:“雷谈到了他的父亲和父亲的死,那么激动和悲伤。”当他们走出金门大桥的隧道时,晴朗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满月。那一刻,雷对金德说:“他真的快要戒酒了。
酒精中毒是一种逐渐显现的症状。无论一名酗酒者戒酒戒了多长时间,他的大脑都会以几个月或几年前已经出现的同样的症状对酒精作出反应。当雷再次酗酒时,他迅速坠入刚刚逃离的深渊。他做了一些他也不记得的灾难性的事。利什在这儿时,雷来他住的机场酒店接他。发现利什房间的门开着,雷和他的同伴进屋等候。利什气急败坏地发现他的客房服务账单上多了三瓶香槟酒。雷因此才意识到,暂时性失忆的后果能有多可怕。
3月,文学界发生的两件事情集中向雷证明,酒精正在毁了他的作家生涯。第一件事情是,契弗出版了长篇小说《猎鹰者监狱》,描写一个在押的海洛因瘾君子和谋杀犯。契弗的照片刊登在《新闻周刊》的封面上。克劳福德看到雷“直盯着照片,因此你确实可以说,雷非常渴望那样的认可”。在同一期杂志的里面,刊登了一篇关于在女儿引导下如何保持清醒的契弗专访。《猎鹰者监狱》成为一本畅销书。给一位重要美国作家的清醒以这样的荣耀确实还是第一次。
当国家图书奖的评委公布1977年的提名名单时,雷保持清醒已经两个星期了。小说类提名了五本书:《请你安静些,好吗?》排在名单首位。塞西利认为,这一提名给了雷又一个保持清醒的激励——“那是他的旧作。作为一个竞争者,他没有即将发表的新作。他意识到,如果他想得到另一次机会,他就必须保持清醒。”当华莱士·斯特格纳赢得这一奖项时,雷打电话向他祝贺。斯特格纳对雷说:“你还年轻,会有更多的机会。”对此,雷心里没底。
雷的健康状况再次恶化。他承受不了返回戒酒所的折腾,因此,艾米和昂格尔对他施行“赫默”疗法。在这次“赫默”疗程中,昂格尔说:“雷处于彻底绝望的状态……我们有一个不许生火的壁炉,但是我可以在一个小炭盆里生上火。他总是坐在炭盆或者电视机前流泪。”雷保持清醒了几个星期。他参加在隔壁教堂举行的嗜酒者互诫协会聚会,面对自己的多次失败。他发现自己写作的欲望减退了,而且——如他十年后所说——可能“在潜意识中把出现的家庭问题归咎于我对写作的需要。我曾带着家人踏上前往某个地方的陌生旅程,或是试图再次寻找理想的写作环境、理想的工作岗位和理想的生活之地”。
在难以保持清醒的情况下,旧金山对他来说肯定不是理想的生活之地。他去了洪堡县。他在麦金利韦尔的贝拉维斯塔餐馆后面找到一幢房子,就在从阿克塔流过来的马德河对岸。房子属于餐馆老板,他的一名厨师刚刚搬走。雷向玛丽安借钱付了租金。4月初,他安顿下来,“独自生活,勉强度日”,与喧嚣的生活和旧日的伙伴相距300英里,靠近海洋和森林。
玛丽安飞过来度了一个周末,雷随后写信对柯特·约翰逊说:“有可能我们在今年夏天回到一起。”尽管孤身一人而且一文不名,他却在写给约翰·奥布赖恩的信中说,这种“自愿流放”是他所曾做过的最惬意的事情。他的生活已经“复杂得令人难以忍受”,而他如今正在戒酒和写作。在迈克尔·瑞安的建议下,他申请去戈达德学院讲授艺术硕士的初级课程,但是埃伦·沃伊特院长没有回应。雷猜测,她很可能在征询参考意见时听说了有关他酗酒、“滥用电话”以及“好色”等情况。4月底,卡普拉出版社给了雷250美元预付款,准备用没有收入麦格劳-希尔公司那本书的作品出一本小说集。在一封写给利什的内容奇怪的信中,雷说他已经写了两个剧本,而且正要动笔写一部讽刺性长篇小说,是关于也会捍卫“50年代的写作原则、审美观点之类东西”的纽约作家和评论家的。他感谢利什过去一年对他的激励,并说自己正在“疯狂地创作”。
也许雷正在某种清醒初期的虚幻仙境中“创作”,而他的主要精力都被用来保持清醒了。他参加嗜酒者互诫协会的聚会而且猛喝咖啡。当凯夫经过并打算留下过夜时,雷打开所有的门窗让寒冷的海风吹进来:“他说,每当他感觉舒服时就想喝酒。他有点担心看见过去的老朋友会对自己产生诱惑,因此,我去住汽车旅馆了。”当雷与一个只有一条腿的80岁的渔民出去钓鱼时,他似乎给老人带来了霉运:第一次去钓鱼他的汽车抛了锚,后来是海岸警卫队把他们拖了回来;下一次,他们捞到一个散了架的蟹笼,还为修理齿轮花了150美元。
雷在美国书商协会(ABA)代表大会期间赶到旧金山。他的出版商诺埃尔·扬和弗雷德里克·希尔斯都在那里,而且雷知道他必须抓住国家图书奖提名给他带来的机会。星期五下午他与希尔斯泡在北海滩的酒吧,一边抿着可乐一边谈论他正“鼓捣着”的一部长篇小说。希尔斯邀请雷星期天出来与他一起吃午饭。星期六,从库比蒂诺搬出几箱东西并与孩子们争吵之后,雷“险些被绑起来”。玛丽安陪同他出席了扬在圣弗朗西斯酒店举办的晚宴。晚宴上,他喝了一杯葡萄酒,然后不停地来回走动,在当晚余下的时间里丧失了记忆。他从“可怕的宿醉”中醒来后得知,他曾与玛丽安争吵,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在指引他的行动,然后出租车把他送到昂格尔和艾米的公寓。
雷继续饮酒作乐。星期天与希尔斯在其下榻的酒店吃饭时,他和玛丽安没有说话。为了开车,他用伏特加振作自己,他后来说:“我喝醉了而且因此感到难受。”他吃惊地得知希尔斯要去索萨利托吃午饭。开车狂奔了一小时后,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俯瞰海湾的餐桌旁吃着费用账户午餐a。当他开始喝第二杯血腥玛丽时,希尔斯告诉他麦格劳-希尔公司将于春季出版平装本的《请你安静些,好吗?》。雷有理由期待这个消息。但是在当时,希尔斯所说的话 雷以前只有做梦才能听到。希尔斯开出5000美元预付款的价码要雷写一部长篇小说。希尔斯说,他只需要一个写作计划。雷答应下星期把写作计划寄给他。
雷离席去了卫生间,他在里面哭了起来。在他把自己称为作家的15年间,没有人为他还没写的东西付过他钱。他在酒吧停留了一下,喝了一杯双份加冰威士忌。他的胃口大开,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虾,接着又吃了一碗草莓,还喝了一杯咖啡。他轻松地开车回去。他和玛丽安让希克斯在会议厅下了车,然后把车开到路旁,以便他们紧紧拥抱。雷开车去了一个卖酒的商店。接着他们邀请昂格尔和艾米在一个牡蛎酒吧庆祝雷的好运。吃完东西后,卡佛一家意识到
他们没有带钱,于是艾米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付账。“我应该写一篇题为《身无分文》的小说。”雷对昂格尔说。那一天是5月29日。
雷在旧金山又待了一两天,然后独自一人飞回麦金利韦尔,抵达时仍是醉醺醺的。1977年6月2日,星期四,他在阿克塔的什锦饭酒吧最后一次喝酒。
雷对人说,他喜欢劳伦斯·达雷尔说过的这样一句话:“今天海上又起了巨浪,伴随着惊心动魄的劲风。”他也许喜欢这句话的节奏和咝音,但他肯定还喜欢它对另一次重新开始的承诺。6月3日——太阳从麦金利韦尔那幢厨师的房子后面升起,慢慢越过太平洋,海风从西面吹进来——成为他渴望已久的黎明。他醒来之后没有喝酒。第二天仍旧没有喝酒,其后亦然,不喝酒的日子越来越长。他病得很重,不过,他可以说:“我始终是个酒鬼,但我是个不再
喝酒的酒鬼。”
6月5日,他写了一封长信感谢希尔斯对他的信任。“上帝保佑,所有的事
情正在同时发生。我生活中的事情开始走上正轨。”
这一次他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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