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是一个伟大宝库”——从屠呦呦获诺贝尔奖“问”开去
中国中医科学院教授屠呦呦因受中医典籍启发找到治疗疟疾的青蒿素,近日获诺贝尔奖。消息传来,人们再次热议中医药发展。
究竟应该如何审视中医药的价值?中医药资源尤其是经典名方我们挖掘得够不够?……就公众关心的一些问题,新华社记者“六问”中医药界人士。
他们分别是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副院长仝小林、科研处处长李杰,从医50年的天津武清中医院前院长陈宝贵,国医大师朱良春学术继承人朱婉华,福建省中医药研究院中药化学实验室主任、丁香园中医版版主朱贲峰,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医药国情调研组组长陈其广、副研究员张小敏。
“中医药会焕发勃勃生机”:采用科学态度深入研究才是正道
问:从屠呦呦获诺奖,尤其是治疟疾的青蒿素的诞生过程看,应如何审视中医药的价值?
仝小林:屠呦呦获诺奖,对“找回中国人自己的儿子(中医药)”,对找回中华民族的文化自尊和主体自觉,对找回中医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文化意识,作用都是巨大的。
李杰:喜悦的同时,确实是需要我们冷静思考中医药如何真正去传承和创新。荣誉是一种肯定,更是一种激励。中医药是一个伟大宝库,少些浮躁,真正采用科学的态度去深入研究才是正道。在大的时代背景下,大家共同思考,共同努力,准确定位,我坚信中医药会进一步焕发勃勃生机。
朱婉华:中医药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与疾病作斗争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在《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等经典中就蕴藏了许多可圈可点的智慧,如根据人中的长短可以判断子宫大小、从眼血管可以判断肝病的预后等。
中医药资源尤其是经典名方挖掘得“远远不够”
问:中医药资源尤其是经典名方我们挖掘得够不够?还有多大空间?
仝小林:继承是创新的源头。中药与西药研究最大的不同点是中药有几千年的人体试验,这是世界医药学中无与伦比的宝藏。屠呦呦在关键突破上借鉴了中医古籍。中医药人一定要充分挖掘老祖宗的智慧,为现代医疗服务。任何数典忘祖,任何妄自菲薄,都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背叛。
朱贲峰:远远不够,现在只是冰山一角。
张小敏:无论是从经典名方、还是民间秘方挖掘,都远远不够。根据经典名方创制的各个医院的院内制剂,就是宝库。我们需要一套有利于这些资源在治病救人、知识产权、医药市场上发挥更大作用的规章制度和保障体系,摆脱现代医药体系的依赖,解放传统医药的生产力。
“中医人的自信应该在自己的修炼中磨炼出来”
问:我们应该有足够的“中医药自信”吗?究竟应该怎样才能有这种自信?
仝小林:当然要有。疗效永远是中医人追求的目标。用青蒿素挽救了几百万疟疾患者的生命,是屠呦呦教授最大的功德,诺奖只是科学对她的回报。
朱婉华:古人云,“不做良相,宁为良医”。中医人首先要有使命感和责任感,要耐得住苦读、耐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更要有团队协作精神。“静生智,智生慧”。现在外面诱惑太大、太多,静下来的人太少。中医人的自信应该在自己的修炼中磨炼出来。
张小敏:面对世界性的医保难题,我们应该有足够的中医药自信,利用独有的中医药资源,建立有利于中医药生存和发展的法律法规,建立传统医药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走中国特色的解决世界性医保难题之路。
植物药“西化”是新药研发途径之一
问:屠呦呦获奖是否可以说是中医药的胜利?您如何看待中药以提取有效成分为主的现代化问题?
仝小林:发展中医药,必须充分借鉴和利用现代科学、现代医学的成果。屠呦呦的最终成功,有赖于现代科学、现代药学的技术,是传统与现代科技结合的典型案例。任何夜郎自大,任何固步自封,都是对中医药发展的桎梏。
朱婉华:屠呦呦获奖说明植物药“西化”是一种新药研发途径,不过也只是一种,不能统领全部的研发模式。中药复方有君臣佐使,是有它的科学道理的。日本就把《伤寒杂病论》里的经方视为宝贝,不需要新药研发就可以在药厂大规模生产。
张小敏:提取有效成分的现代化做法可以有,但是要警惕以此否定传统中医药的理论、实践和成果的观点。我们的危机在于,很多人在传统医药知识产权保护方面还没有危机意识。我们要用法律保障自己独有资源的自主权、主导权、知识产权。
朱贲峰:屠呦呦是把中药当作天然药物资源库,从中筛选提取出单体成分,成为化学药物。这条路需要有人走。但眼下,最紧迫的是高水平的中医研究,以中医思维、中医方式研究现代社会碰到的新疾病、新问题。
面对复杂性疾病:“中医药有巨大潜力”
问:诺奖委员会称屠呦呦获奖是为表彰她在受到中药的启发下对一种药物的寻找过程,是否会引发国外医药巨头研发植物化学药的风潮?
仝小林:面对当今人类社会多发的老年病、慢病、多系统代谢性疾病等复杂性疾病,中医药有巨大潜力。治疗复杂性疾病,需要多种思维的碰撞、多种技术的相互补充对接。中医药对疾病的整体观和对待病人的个体化思想,与现代医学的系统生物学、精准医疗、个体化医疗,无论从思维模式还是研究的技术手段上,都可能产生出巨大的创新。
朱贲峰:我想会的。1998年辉瑞公司就向我们征集过中草药验方。
陈其广:国外药企在华早就布局研发中心了,不明摆着就是想走青蒿素的路吗?
中医药“确能有效治疗一些现代医学棘手的疾病”
问:屠呦呦获奖对国家发展中医药有何启发?有何建议?
仝小林:为什么在西医如此强大的今天,中医仍有旺盛的生命力?其实很简单,是因为人体太复杂,许多疾病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特别是现代社会,对逐步成为疾病主体的慢性病、老年病、多系统代谢性疾病、心理性疾病等如何整体把控和治疗?从理论到实践,现代医学都显得准备不足。而系统思维,整体把握,顺势而为,外辅内调,在调适、调心、调身基础上的辨证施治,正是中医学的精髓。按照这套系统理论,确能有效治疗一些现代医学棘手的疾病。这是中医学能够生存甚至发展壮大的唯一理由。中国的医改离不开中医药,医疗同样也离不开中医药。民族的,更是世界的!这是屠呦呦获诺奖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陈其广:中西医各具特色和优势,共同服务国人健康,才是正道也是大道。(李斌 杨步月)
诺贝尔奖励发现青蒿素对中医药意味着什么?
今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奖者中,中国科学家屠呦呦发现的对抗疟疾的青蒿素举世瞩目。在研究黄花蒿抗疟效果的过程中,屠呦呦得到了葛洪《肘后备急方》的启发,改换了提取方式,从而成功获得了有活性的青蒿素。
青蒿素的发现,对于中医药学到底意味着什么?如何才能挖掘出传统医学“宝库”中更多的“神药”?中医的现代化如何才能实现?
“中医药宝库需要发现,挖掘和研究”
“青蒿素是传统中医药送给世界人民的礼物。”屠呦呦6日表示,青蒿素的研究说明,中医药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宝库,有宝贵的财富,需要我们去发现、挖掘和研究。
青蒿素和中医药的联系确实非常紧密,但是它的研发过程与传统的“煎煮熬”完全不同。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原研究员李英说,研究人员参照古今医书的记载和民间用方,用现代的研究方法对数千份植物提取物通过动物筛选,再从中分离、鉴定其中抗疟有效成分,最后找到近十种抗疟有效单体,将它们的抗疟活性、毒性、化合物稳定性和资源情况进行综合比较后,青蒿素脱颖而出。
这就意味着,它遵循了现代药理学和化学的方法,经历了非常严格的提纯-再试验-测定化学结构-分析毒性药效-动物试验-临床试验-提取工艺优化-生产工艺的制药流程,在青蒿素类抗疟药的临床试验中也全部使用了双盲法,这和传统方法有很大区别。
“中医药是中国最有原创优势的科技领域,在这个领域取得产生世界影响的科研成果是很有希望的,值得我们用现代科技去挖掘和研究。”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市科协主席陈凯先说,这次的诺奖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上万个中草药和验方中唯一的品种,中西药“界限观”引发争议
事实上,和青蒿素类似,从砒霜中发现三氧化二砷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等药物,都是以现代科学的方法所获得,遵循科学的标准确立其效果,证明了从传统药物获得确定化学成分药物的价值。“古老的中药在今天仍然有益,传统中还沉睡着尚未开发的、可能进一步改善人类健康的潜力。”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院长饶毅表示。
青蒿素被发现的困难程度无异于大海捞针。上世纪60年代,为了解决疟疾抗药性问题,我国确立了由多部门参加,以疟疾防治药物研究为主要任务,代号为“523”的项目。在“523”项目实行的10多年中,全国共收集抗疟中草药和验方上万个,广筛提取物5000多种,最终找到了青蒿素这一唯一有效的品种。
复旦大学药学院教授陈道峰认为,青蒿素的发现,其实是中药材的科学化研究,或者说植物药的科学化研究,这是中药现代化的道路之一。但即便是在中医药圈子内,对中西药的界限也时有争论,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中药的现代化。“无论是现代医学工作者,或者是中医药学者,都有人认为用化学的方法进行提取后的中药,就不是中药了。”
这种“界限观”实际上极易导致固步自封。实际上,以天然产物去提取药品并非中药的专利,现代医学中有很多药物本来就来自于植物,如阿司匹林、奎宁、麻黄素、紫杉醇、水杨酸、颠茄、莽草酸等。
也有专家认为,青蒿素的这种发现方式也不能作为我国中医药现代化的主要方向。中国社科院中医药事业国情调研组执行组长陈其广认为,一是技术上不可行。不是所有的中药材都可以提取出某种单体成分“某某素”,明确对某种疾病有效;二是经济角度看不可行。从中药材中提取某种单体物质,需要经过无数试验,才能证明或者否定这一点,我国的医药企业很难承受这么大代价研发一种药物。
“尊重传统医药的价值,但需要现代科学技术的配合。青蒿素及其衍生品被发现,对于中医药的现代化有着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陈道峰说,目前现代的方法和传统的线索结合还不是很够,这是需要去反思的。
中西药人为隔离被指“僵化” 中药现代化道路应多元
因为在原料来源、药效机理、靶向原理等方面长期缺乏循证依据,增大了中国中药走向世界的难度。中医药必须现代化,但是如何实现现代化?这是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在争议的问题,却一直没有统一的答案。
全球医生组织中国总代表时占祥认为,药只有一种,那就是安全有效的药。“中药和西药本就分不开,也没有明确的甄别条件和红线可以将它们分开,人为将二者隔离开,只会造成更多的混淆不清。”中药的现代化,应该是真正理解其有效成分,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中药的验证有道理、必须做,而且还必须要用全球生物医学界共识的现代方法做。
专家表示,传统的中药发展不要僵化,将中西药完全隔离开这种观点本身就不合适,也不利于中医药学现代化。陈道峰说,仅仅使用烘、炮、炒、洗、泡、漂、蒸、煮等传统方法,难以获得全世界的认可,必须通过现代医学的研究对中医药学进行完善,提高工艺,做好质量控制,确保有效性和一致性,这也是中医药现代化的道路之一。
“中医药现代化的道路应该是多元的,不必挤在一条道上。”李英说,一个药是否有效,应该用临床数据说话,这样才能让病人信服,获得市场包括国际市场的认可。例如,我国青蒿资源丰富,容易提取到单体。但对于某些动物试验有效或民间长期使用的中草药,可能无法提取到有效单体,这时可以用成分明确、含量相对稳定的复方制剂进行临床前和临床研究。
也有专家认为,开展中药的现代化研究也应慎之又慎,进行成本控制,立项前对其有效性、毒副作用、成本、方便性和成功率进行真实客观的评估,设计试验去辨别出一些常用中草药中所含的生物化学成分,遵守国际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的准则,进行更多随机对照试验以论证中医标准化治疗系统的有效性,更好地理解、发展和提高传统中医的治疗方法。
正如有网友所说,所有喧嚣之上,这并非是一个要为谁“正名”的奖项,而是一个关于拯救生命的奖。(周琳、胡浩、李亚红、王琳琳)
“绝无仅有的里程碑”——参与者揭秘青蒿素的“前世今生”
北京时间10月5日,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揭晓,中国科学家屠呦呦获奖。她多年从事中药和中西药结合研究,突出贡献是创制新型抗疟药——青蒿素和双氢青蒿素。
这一类药物自发明以来,已经在非洲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中国网事”记者采访了药物的联合研发人等参与人士,为您揭秘这一药物是如何诞生的,又在非洲有多少卓越“战绩”,以及“中国制药”如何才能在国际上成为领跑者。
研究者讲述“前世”:多领域专家协同创新的成果
疟疾是一种由疟原虫引起的急性传染病,多由蚊子叮咬传播,其独特症状为间歇性发冷发热。如不及时治疗,疟疾可通过破坏对重要器官的供血而致人死亡。2013年全球约有58.4万人死于疟疾,其中大多数是非洲儿童。
20世纪70年代,中国科研人员从古代医书中关于青蒿治疗疟疾的记载中受到启发,提炼出具有全新化学结构和显著抗疟功效的新药——青蒿素。之后十多年,科研人员艰苦攻关,研制出以青蒿素为基础的复方蒿甲醚。
“当时国家组织中药、化学、生物和药理领域专家协同攻关创新,至今青蒿素类药物仍是凶险型疟疾最好的药物。”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所长蒋华良回忆道,屠呦呦的得奖是对我国科技界的巨大激励,这一是传统和创新的紧密结合,二是提醒我们应加强对天然药物天然产物领域的研究。
“传统医药和现代医学的结合,青蒿素是绝无仅有的成果,是一个里程碑,过去没有一个成果超过它,短期内很难再有其他能超过它。”复旦大学药学院教授陈道峰说,青蒿治疗疟疾在古代医书中已有记载,但研究过程却走了很多弯路,传统煎煮后提纯一时并未找到有效成分。后来研究者发现记载的是“新鲜青蒿榨汁”,而非煎成汤剂,一系列研究才形成了较为完整的青蒿素类衍生品序列。“在这个过程中,传统医药的价值需要与现代科技的配合,这对我们研究中医药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
据介绍,上世纪60年代,为了解决疟疾抗药性问题,中国确立了由全球多部门参加,以疟疾防治药物研究为主要任务,代号为“523项目”。项目参与者、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研究员李英说,青蒿素及其衍生物具有杀灭抗药性疟原虫的作用,在研究结果发布伊始就引发了世界的关注,这一重大发现是多学科科学家团结协作的集体成果。
援非医生揭秘“今生”:走出国门后挽回数百万人生命
1991年,中国医学科研人员研制的复方蒿甲醚获得国际专利,开始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现如今,中国已经在全球抗击疟疾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根据世卫组织的数据,自2000年起,约150万人因该疗法避免了疟疾导致的死亡。
今年4月,“遏制疟疾伙伴关系”组织秘书处驻纽约代表埃尔韦·韦尔霍塞尔曾表示,青蒿素联合疗法是目前治疗疟疾最为有效的手段,也是抵抗疟疾耐药性效果最好的药物。“中国自身在抗击疟疾、消除这一疾病方面做了大量工作,而且中国是抗疟药物青蒿素的发现方及最大生产方,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大量中国企业正在为此而努力。上海复星医药集团旗下桂林南药自主研发成功的青蒿琥酯,早在1987年就获得了国家卫生部颁发的一类新药证书。该药现已在数十个国家和地区注册销售,解除了许多疟疾患者的痛苦。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副教授陈明泉刚刚结束援助塞拉利昂埃博拉疫情工作回国,他也参与当地疟疾的防治工作。据他介绍,塞拉利昂当地期望寿命仅为46岁的主要原因就是疟疾,青蒿素类药物是非常常用有效的药物,对恶性疟疾,重症疟疾效果很好。“我诊治过多位濒临死亡的危重病人,昏迷、脑水肿、红细胞减少、全身衰竭,用了药后病原虫杀死,炎症改善明显,逐步脱离危险。”
从业者畅谈“未来”:破除发明者却并非“领跑者”的困境
中国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商会副会长许铭说,业内谈到青蒿素是一把辛酸泪。“从全球来看,中国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青蒿素原料供应,掌握了产业链的源头,可是成药的出口却不尽如人意,从市场占比来看,反倒是采购了我们原料的外资企业份额比较大。”
有专家曾表示,在非洲医药市场上,中国的青蒿素类药物仅占其市场份额15%左右。这款由中国自主研发的药品目前还主要停留在出口原料药阶段。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国内青蒿素原料药市场不规范,企业打价格战,因为青蒿素原料实际上属于农产品,有利润时一拥而上,无利可图时又都不愿意做。另一方面是没有获取认证的销售渠道就只能在私立市场,而一些外资企业走的是公立市场,卖得价格又不高,几乎是让利销售,份额较大。
陈道峰认为,我国医药工业基础薄弱,在剂型和新辅料等配套商技术不足,对知识产权重视不够,后续开发跟进不足,导致虽然受到国际认可、却没有形成更高的产业附加值。因此国内企业要想在国际市场上拥有所话语权,还是得多方面下功夫。(周琳 仇逸 金正 龚雯)
责任编辑: